加速度(中篇小说)
■沈念
1
中午有人看见我的时候,我正绕着灯光球场跑步。神情恍惚的我已经记不清这是跑多少个圈了,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子顺着潮红的面颊直往下淌,感觉舒服。
我读大学时听一体育特长生说过,有的人一旦跑过某个极限,时间不停止,他的步履就不会停止。这话现在我体会到了,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到了我,都在心里打量、议论着我,我的余光也看到这些异样的眼神,可我毫不在意。选择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地方跑步,内心一定积蓄着充满力量的忧郁,是的,如你们之中一些人所猜想的。我要把一个影子跑出身体,必须将她驱逐出我的身体。这个影子有名有姓,可能是叫艾镜,也可能叫别的名字。
如果这个影子真是艾镜,就得从与艾镜之间的事说起。
艾镜和我见面前,我们一直在网络上联系。艾镜的网名儿特别长,叫“向日葵不知道向何方旋转”。这其实什么也不算,在网络上什么名没被人取过,我看第一眼就感到了这个女孩有趣,她是不落俗套的,标新立异是许多年轻人的爱好。到了晚上我突然想到这是一篇外国小说中的句子。就有些兴奋,从被窝里溜出来,东翻西找地要寻到这句话的出处。结果是未能如愿,但我敢肯定记忆是不会错的。后来我问艾镜这个名字的出处,艾镜说自己也忘记在哪里看到过了,她又告诉我这之前她取过好几个也同样特别的名字,但我都没记住。我就记住了“向日葵不知道向何方旋转”,如果断行的话,这可以是一首诗。
我上线后接到艾镜抛过来的第一句话现在仍然记得清清楚楚,“红蓝铅笔,我想用你来画一个季节的思念。”
我回送了她一个开心的笑脸。
这是个值得纪念的红脸。向日葵不知道向何方旋转,哎,这里你们听起来可能觉得有些绕口,还是简单些叫“向日葵”好了,知道她叫艾镜这都是后来的事儿。
向日葵是我大学同系不同班的同学刘年(他的网名也有意思,红蓝铅笔)“转手”给我,临时让我顶班盯对的重点对象。刘年那几天要外出开会,打来电话郑重其事地告诉我,这几天你没事就帮我到网上盯个人。他一说我就明白了,盯人嘛,这对象一定是个女孩,要通过语言的魅力和网络空间的距离让对方慢慢上钩,这些都是功夫,深浅都是我们读大学那会儿练出来的。
盯“向日葵”那时,我大学肄业漂泊了一年多还没找到一份工作,后来让刘年介绍进一熟人的广告公司做点事,事情很简单,就是跟老板做保镖,后来我搞清楚其实是给老板仗仗势、收收账。刘年对我说,碰到不好使的主儿,给点颜色。我不想驳他的面子,说,毕业前不是说过吗?刘年噢噢地回应,只是让你吓唬一下,还怕真动手不成。
照常理我家里花费了大笔钱送我所学的建筑设计专业应该能混个好地方,这得怪我学艺不精,并且在读书时闯了不少祸,被留校察看了。我还在自己身体上做了个记号,什么记号,到后面我再慢慢告诉你们吧。毕业后我没敢再回家,我那老子,早就看出我是个不成器的家伙,找关系花大价钱送我进大学后就以一纸断绝了父子关系。也就从我跨成校园那天起与他就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现在的处境如果传到父亲耳朵里,他一定会打着哈哈地笑笑。他心中是否还有痛楚我猜想不到。
刘年,我的这位同窗好友,还是介绍他吧。他读书和我是一样的滑路子,但他运气好,或者可以说他有个好父亲。毕业后依仗父亲的力量直接进了政府部门,虽然刘年口口声声地说这不是他本人的意愿。他一直想成为商场上的人,做生意多好,又赚钱又自由。但迫于家庭压力,不敢违拗家长意志的他也只能在背后咕咕噜噜地说上几句,还是顺从地坐进了那庄严的政府大楼一间舒适的办公室里。看到一些同学找工作不如意的灰头劲,他并不是那种心安理得或沾沾自喜。他像是一走进那让老百姓看来威严堂皇的大院就变了,就像我对他说过的走上正道了。
这人不简单,日后……我对他还是另眼相看的。
刘年有次请我在路边的小酒馆喝酒,喝到迷迷糊糊时说,我要与过去决裂,与家庭决裂。我当是酒话,没放在心上。过不了多久他真从家里搬出来要求和我挤在租借的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旧房子里,现在看来这是他迈出的与家庭叛逆的第一步,哪怕仅是一小步。
漂泊的那段日子我没事就去租居地附近的网吧混,网络成了我与外界交流的窗口。夜晚我不喜欢租居房间弥漫的那种潮湿气味,就呆在通宵网吧里。像我这种多血质的人,在虚拟世界呆得太久,难免想入非非地做些无聊的事情。我似乎是从学校里一出来就失去了对手,再没人跟我叫仗,自己也不想再与人叫仗。我唯一能做的是频繁地约网友见面,又很快地断绝与对方的联系,尤其是异性网友。其中原因不言自明,没遇到漂亮的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她们与我想象中距离太远,都是那么的世俗那么容易上手。
我喜欢追逐那种看不上我的女孩,弄上了然后抛弃,其中的快感你可想而知。在这点上我和刘年是十分相似的。这当然都是以前的想法,现在我知道我没有能力去真正地爱一个女人。某一天醒来,当意识到与网友见面成了我骨子里的劣根性表征,且屡见屡倒胃口之后,我开始主动拒绝别人的邀约并限制自己上网。没劲,太没劲了。
也就在刘年交待我盯人之前,我几乎离开了网络。这种告别的确有些不合时宜。现在这社会,你离不了网络啊,兄弟,刘年感慨地说。
我又上线了,而且是以“红蓝铅笔”的身份。我努力把自己装扮成刘年,可我不是他,好笑得很。上午我没见到那朵不知道如何旋转的向日葵,但读到了她的留言:红蓝铅笔,我想用你来画一个季节的思念。
很诗情画意的一朵向日葵。
我想了良久才灵机一动从手机复制了一条短信息调侃她:“学问之美,在于使人一头雾水;诗歌之美,在于动不动就卧轨;男人之美,在于说谎说得白天见鬼……”顺便我还提了个问题:“你知道女人之美吗?”我一直认为一个信赖网络的人能够接受这种调侃。
这个问题没问出个所以然。她不知道,说反正不会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回答。我一乐丝毫不想地就告诉了她答案,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向日葵似乎对此类短信息兴趣不大也不强烈反感,后来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嘻嘻哈哈地聊些八卦新闻。她比我知晓得多,有些事情我也听着听着就心情乐起来了。这样的聊天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我很快地进入到了角色之中,更重要的是只要盯着别让她从那个虚拟空间溜走就万事大吉了。
也许是那段在广告公司闲得无聊的日子太多,收账很顺利,老板认为是我静中暗藏杀机的模样往别人面前一摆的结果,其实我知道是他这人的财运太好罢了。每天我到公司的时间很晚,相当晚,没有人说我。我有一间办公室,有一台电脑,还有一些摆看的书,但它们与我无关。我坐在办公室里做得最多的就是让身体在黑皮转椅上飞快地转起来。我双脚蜻蜓点水般地接触地面,用力推动身体和皮椅。向日葵不知道向何方旋转啊,我也变成了这朵向日葵。好几次我想离开这家公司,这是因为我讨厌现有的生活状态,比如工作,我算什么呢,我不喜欢但又不想惹太多麻烦,刘年好心好意地托人给我找这位置,因为在他眼中现阶段工作之本是我的生活所需。我从学校一出来或者说从身体被做上记号后,就已经厌倦再与人打打闹闹了。
刘年出差头几天还问我一些盯人的情况,长得漂亮不,有没有视频过?后来忙得电话也不打,预定回来的那天发条信息给我说事儿没搞定,要推迟几天。冒牌货红蓝铅笔和向日葵又得多聊几天了,这倒不要紧,问题是刘年回来后匆匆忙忙地打过照面后又不见了,他像是忘记了盯人这茬事,问都没问一声。电话里我提了一次,他说这阵子忙得脱不开身,你再顶顶吧,不想顶就算了。
我说我也烦这网上聊天,你不要顶就算了。但怎么能说不顶就不顶了呢,浪费我那么多想象中的口水,太不值了。
有几次中午解决完公司的小问题回来没事儿,在办公室电脑前一坐,写字间其他几个年轻人也都在埋头苦聊,其中有个还傻不拉叽地笑了好几次。我又想起了向日葵。向日葵已经同我的生活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关系。随时都能甩掉的东西,还是有些不想甩。
我晚上吃过饭回住处,路过一网吧,再次想起向日葵。这时候一般她都在,我不由自主地坐了个角落又以“红蓝铅笔”的身份上线。
向日葵忧伤地说:“我是一个孤独无助的人。”
我心里一惊,仿佛坐在对面的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孩,楚楚可怜的样子,躲在她身后的悲惨而曲折的命运令任何人闻之心动。我对于让一个没见过面的异性摆脱糟糕的心情毫无经验可言。惯性的思维使我不断说出一些违心的励志的话,这些大而无当的话是一般是别人对我说的(毒害啊,我也成了这种说教之徒),我特别反感。现在从我脑子里溜出来敲成文字传给别人,真觉得矫情得没边。最后我说了“心情高兴有何不好?”这句话,颇为满意,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回到住处我和衣躺在床上,生活中的烦闷就环抱过来,生发出低落的情绪像头顶暗淡的灯光笼罩全身,在这座城市呆的日子计算下来,我有虚度的感觉。工作的不如人意,经济的紧紧巴巴,没有几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总之有一层玻璃挡在我与这座城市之间。我自己也是极需要有耐心的听众,听我倾诉不得志的境遇,只有说出来才会舒坦些。以前找不到人愿意听,跟刘年喝酒后说给他听,听多了他也嫌烦,就总是拍着我肩膀说,等兄弟站好了位置有你的好处。我心里嘿嘿一笑,以前都是刘年请我帮忙罩着。今夕何夕?
我不承认自己是个需要从别人那里得好处的人,可郁闷啊,我又叨唠这词儿了,嗑一千一万也不成事呀。幸好有了网络,有了那些不认识的同样以各种状态生活的人,他们都成了我瞄准的倾诉对象。我也与向日葵透露过一些些对生活的无奈,精神上的虚无。向日葵也给过我鼓励,并且我喜欢并习惯于听她那种安慰式的鼓励,像一只温软的手掌在我的脸上身体上抚摸,把心灵的那点触觉也轻柔地一按一弹。
很舒服,我就这么对刘年说。
刘年傻哈哈地笑。我就怀疑是不是刘年捣的鬼,找个替身来听我嗑自己的郁闷。但事情不像我想的这么玄乎,我都不知如何表达这种来自精神层面的“安慰”的具体含义,我从开始就把自己想象成刘年,大概从没想过哪一天会单独跟向日葵见面。
在网络上,也许只有抱着一种不需要见面的想法的朋友才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后来我多次听到那些在朋友圈子里转来转去的有关虚拟空间里发生的爱情故事,总是欣欣然怅怅然地。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在他们身上发生的美好或悲伤的经历。
再后来我忘记了和向日葵在网上何时认识,认识有多长时间了。在广告公司呆了一年半我就到南方混过一段日子。后来向日葵就此问题考验式地要求我作出答复,我闭上眼睛,努力找出一些时间的坐标,以求计算出比较准确的时间,结果是徒劳无功。但向日葵记得很清楚,她报出那个在我看来已经过去太久都不得不遗忘的一个很普通的日子,恨恨地捶我两拳,而先于她拳头落下前我的心脏就像炸开花一样地颤抖着。
2
第一次见面我记得好象是个周末。这期间有挺长一段时间都没联络过。那天向日葵发出掩饰不住高兴的那种叹息声,“这些天不见你人,心里挺担心的,你能体会到我的心情吗?”
我听了暖融融的。向日葵说,明天她过生日,正好这座城市的西雅图酒吧有一个假面舞会,要是我能来就好了。
我突然间产生一种冲动,不管她在哪里,都要赶去那座城市参加这个假面舞会。这时我从垫在盒饭底下的那份都市报上看到大篇幅的广告。从大标题上,我看到了“西雅图,假面舞会”几个大黑简体关键词。
我问自己,真有这么巧么?
我脱口而出,要送给她一个惊喜,在她生日这天。她追问我在哪里,我躲躲闪闪哈哈大笑地说在网上。我们始终都没想到过对方在这个假面舞会即将举办的城市里生活,我们网络上的个人资料同多数人一样是虚假的。真是始料未及啊。我想电脑那边的向日葵一定先是惊呆了,然后欢呼激动起来。噢耶,我就是这样。
我从帮刘年盯人到自己把人给盯上了,说出来令人觉得颇有“夺人之美”的嫌疑,不过我要先声明,刘年知道此事,他给我的答复是,“你去弄吧,弄好了是你本事,桃花煞你了。”后一句我不喜欢听,想反驳他,又找不出更新颖的理由。刘年从出差回来后一直处于亢奋与忙碌状态,总是神乎其神地说是有事儿要发生,可又不透露。我在心里骂他惟恐天下不乱。
我们约好在西雅图见面,不见不散。下线前,向日葵说:“我们在网上聊了这么长时间,我都以为不会见面了。见面是我们之间的一条沟堑,你要来就必须戴面具。”
我不满地说:“有这必要吗?”
她说:“既然是参加假面舞会,还是遵守规矩吧。再说这样更有神秘感。”
她说她会戴上狼的面具,她问我:“你呢?”
我想了一下说:“也是狼吧。”
我想象着这次由网络转而现实的见面将如何美妙地展开。你能想象出这种见面吗?
可到我这天晚上走进西雅图纷繁热闹的人群中,两只“狼”在假面舞会上就遇到了麻烦。这天晚上到现场的“狼”实在太多了,不知是主办方故意准备的这些狼面具,还是大家真的喜欢披着狰狞的狼面孔四处晃荡。
就这样,男男女女,那些面具背后我所不熟悉的脸,那些以面具的强悍保持内心的纤弱不流露的“狼”,还有各种食草食肉的动物和卡通形象们,一齐涌进这个狂欢的西雅图夜晚。镭射灯、叫嚣的音乐、混杂的人群、重叠的背影,飘荡的夹杂着烟雾、啤酒味、莫名香水味的空气,令人头昏目眩。我被跟随音乐摇摆的人群挤到墙角,后来我干脆爬上二楼的夹层,站在那里找一匹叫“向日葵不知道向何方旋转”的狼。
你们说,我能这般傻呆呆地找到向日葵吗?
时间跟随着一曲曲强劲而躁乱的音乐流走。我想象着一条穿牛仔裙装的“狼”款款走过来,扯过我的衣袖,面具里一个温柔的声音,我叫“向日葵”,不我是“向日葵不知道向何方旋转”。我以为今晚不会见面了。我们落座时不约而同地说了这句话,然后把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我们戴着面具说话,虽然很困难,声音嗡嗡地听不大清楚。但我们谁也没提出摘下对方的面具,两条狼就那么傻不拉叽地猜测着对方说了些什么,注意力丝毫不敢松懈。我不知不觉中抓住了她瘦削且有些冰凉的手,皮肤光滑。她俯身在我耳边说有些累了,然后靠着肩膀,面具无声地滑落,一张美丽的面庞展现,长发散出的芬芳令人陶醉。我身体里开始奔涌着一股无法言出的奇妙感觉。
向日葵一直没有出现。事实如此。我的幻想幼稚得令人发笑。其实在那样的场合我们根本没法见面,西雅图明明白白地打出他们的概念牌,假面交友舞会,只出售浪漫,不预约爱情,风格是玩法,梦幻是感觉。一大串推陈出新的词汇搅拌着你的脑子,室内幽暗的布景加上有了面具的遮掩,异性之间更多了一种放肆和安全感。
可我无暇顾及那些热气腾腾的人群,多么渴望从身边穿梭不息的女性装扮中发现谁是今晚我想见到的那朵向日葵。
向日葵是有预谋的,她在渲染、铺垫这次见面的气氛?我想。
直到舞会的高潮渐渐消退,我的耐心和身体同时疲软下来。在大厅高脚杯形的舞台上方,电子显示屏闪现一行字:“向日葵不知道向何方旋转,红蓝铅笔在176号台等。”这是我看到西雅图独创的免费交流信息的宣传后,恍有所悟地用手机发送出去的。
我不敢确定她是否能看到。电子屏上红色字幕匆匆忙忙地一闪而过。信息发布后,我就呆在176号台等待那只狼的到来。几分钟后我起身坐到了邻桌,当时这个举动连我自己都没搞清楚,空出176号桌的目的是什么呢?是害怕以前“见光死”的遭遇重演?
过道里那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性身体走过来走过去,但她们一律戴着面具的头不是高傲地直视前方,就是小鸟依人般地偎在男性的臂弯里。那条信息在电子屏上闪现了三次后就不见了,更多奇形怪状语意含糊的言辞潮汛般涌上来。我的心情不免焦急,服务小姐来回往杯里续了三次水。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走过来,停下脚步,左顾右盼,似乎想坐,还是没有。她在距离不远的176号台坐了下来。大厅中央的射灯不时掠过各个角落,我想过去和她招呼,但从扫过的光线里看到她是只楚楚可怜的羊。
从“狼”变成“羊”的向日葵,与我们约定的不同。我疑惑不定,还是鼓起勇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在我几乎出手的同时,她取下了面具,可能是想透透气。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一张十分清秀的面庞。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恐惧成片成片地掠过,从她的两片薄唇里喷射出两声尖利的大叫,我被惊呆了。我很可怕吗?她甩开我的手疯逃似地跑下铁梯。这一刻发生迅疾,尖叫被巨大的音乐和欢呼声淹没。
我的目光尾随那只“羊”走进一个大卡座的动物中。那里面十来个衣装艳丽的“狼和羊”纵情地甩着骰子、碰着百威啤酒瓶。他们玩得很投入,没有人注意到我,而从背面看过去,那只羊身体颤抖着躲进了一条母狼的怀抱里。这可能不是我要找的那朵向日葵,我对自己说。
站在西雅图大门出口,三五一群的青年男女嘻嘻哈哈地散入夜幕下的四面八方。我的目光越过闹哄哄的西雅图,投入到一片浓密的夜色之中。
向日葵没有出现,我猜想过其中的原因,她不会没来。我整个晚上回忆着那张有点模糊的脸和尖叫,隐匿了一段时间的失眠症又缠绕着我。我无比地沮丧。
我真的无比沮丧。
后来在网上问起此事,向日葵一个劲地道歉,说突然间杀出一帮程咬金,那一帮来给她庆祝生日的朋友缠住她,她也没法在人群中找到我。
我想跟她说说那个尖叫的女孩的事情,希望她认识这女孩并能帮我表达一点歉意。虽然我认定尖叫的女孩与向日葵都呆在那个大卡座里,但我终于没说。
第一次见面是不了了之,但被面具困扰的西雅图应该是我们见第一面的地方。
后来几天我总想再约向日葵出来见个面,找个纯净点的茶座,可她很少上网,那个笨女孩的图像一直是灰暗的。我给她留过一些类似于寻人启事的短讯息,不知道她看到没有,我想她只要上网是一定能看到的,不过她没有回话。
去南方的时间在“西雅图之夜”后不久,连我自己都没想到那么突然地下了这个决定。那边另一个兄弟说有笔生意好做,是正当生意,但他在电话里不说。他把路费邮寄过来,附言里说,生意做不做另说,来玩一玩嘛。刘年也说去玩玩吧,我呢也就把这玩当作一趟旅游,没想到一玩就花去了半年多时间。
3
艾镜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从这里开始我们将逐渐改变称呼,那朵“向日葵不知道向何方旋转”就让它自个儿旋转吧,名字实在太绕口了。
艾镜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但我不信这是真的。我不时地检查手机和座机,以证实它的来电不受任何阻碍。我拉过一把靠椅,双脚交叉搁上去,人斜躺在沙发上,眼睛呆呆地看着长着大块霉斑的天花板角落。黑边框的顶灯,雕花玻璃镶嵌着有多个折射面的玻璃球。灯光刺花人的眼睛。
回来后刘年立刻就在欧式风格的“广岛之恋”茶餐厅为我接风洗尘,然后就安排我住到了他新租居的翠园小区里,两厅两房。我不明白他在家里可以住,单位上有宿舍,为什么还在外面租这种价格不菲的房子。问刘年,他只是诡秘地笑:“狡兔三窟,可以做坏事呀。”
我又还是回到了以前的那家广告公司,去南方之前老板对我有些惺惺相惜地说,何时回来都没问题,公司大门为你敞开。我离开的时间他的生意也发展得不错,开了两家分公司,还新买了一层黄金路段的写字楼,装潢得很现代。每天上班我就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其它部门都热闹得很,只有我不忙。我有足够闲的时间上网浏览新闻,玩玩游戏。但我已经不再聊天,与向日葵之间也随这趟“南方之玩”断了。
中秋节前的那个周末下午,刘年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到“广岛之恋”茶餐厅吃饭。我问有什么事?他说没有。我问哪些人,刘年说先来了再说吧。他越来越喜欢卖关子了,我乐意有地方吃饭就没作多想。下班后就直接去了,刘年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见他一个人作沉思状地坐着,就问:“还一朋友呢?”他看了看手机,“马上要到了吧。”
“是谁呀?这么神秘兮兮的”,我回过头扬了扬手,服务员会意地送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
“你还记得那个叫什么‘向日葵向何方旋转’的吗,就我让你盯的那个?”他不抬眼,拨弄着手机,像是在给谁发短信息。
刘年这一说我就记起有这么一个“向日葵不知道向何方旋转”的人,“你怎么约上她了?”我说。
刘年说:“前阵子闲得无聊,真是巧了,上网看到她留了好些次话。我还以为你跟她联系着呢,她倒是挺替你担心的。”
我说:“她是担心红蓝铅笔。我都快忘记了。”
“我一上线她就说想见面,这不我缓了两天才安排了今天。”
“那好呀。”
“这事反正我们两人心里清楚,问题是呆会儿不要让‘红蓝铅笔’的事露馅。要不这样吧,如果女孩长得不错,我就上。你不会跟我抢吧。”
我哈哈地笑起来:“见到好事你就想占先,本性不改。那你叫我来干吗?”
刘年说:“这不,以前一直是你跟她在网上交流吗,有些事得靠你告诉我,并随时补充啊?”
我说:“我跟她也只是很随意地聊,还记得有次跟你说约了西雅图见面,结果没见着。不过我也有兴趣见见她的庐山真面目,可不又是个丑八怪。”
“真是丑八怪那我就交给你了,还有几个事情等着我。”
“你不要这么世俗,人家漂亮你就叮。”我说,“那你怎么介绍我?”
刘年拍着我的肩膀:“实话实说吧,同学、好朋友。”
刘年又问了些有关向日葵的事,他问什么我就回忆着答什么。两杯绿茶见底,当我端起桌子上的水壶,“哧啦啦”,杯子里冒起一股蒸汽,很妖娆地升空,散开,消失。我一抬头,看到刘年站起来,旁边站着一个笑盈盈的女孩。杯里的水漫溢出来,女孩哎一声提醒了我,我手忙脚乱地让开,找纸巾擦拭桌上的水迹。我恍惚地想起那个过去了很长时间的西雅图之夜,那个惊叫的女孩,和眼前的面孔似乎吻合。怎么可能呢,我暗自发问。
三人坐好,刘年自我介绍,又介绍了我。女孩薄唇一启,皓齿闪动,“我真名叫艾镜。”她的眼神很独特,似乎包含着一种穿透力。她看看我,又望着刘年,在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里,我的脸上有些窘态。我从心里埋怨自己,这算什么呀?又骂了一句,狗日的刘年。
刘年是个聪明、有抱负的人,他在政府部门的发展后来走出了我的想象之外。我们的亲密关系建立在那所临湖的大学校园里。我们不同班,虽说上大课时打过照面毕竟交情不深,有次他托人捎两条三五烟给我,说是要交我这个朋友。我们在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碰面,我对他说,有什么事,直说吧,别掖掖藏藏的。那时所有想要跟我交朋友的人都是有求于我,我一旦答应就得出手。开始刘年还吞吞吐吐说些客套话,我掉头就走,他叫住我,说帮他教训一个人。晚自习后我在水房堵住那个欺负了刘年的男生,毫不客气地打了他一顿。事情不想以前那么顺利,打了就打了,问题不大就过去了。现在是那男生牙磕碰在洗手池两颗门牙断根了,等于是牙报废了。他还有个亲戚是学校一管点事的,结果是要开除我。事态闹大,刘年暗中找他父亲的秘书到学校来处理了此事。我那次已经做好退学的打算,结果刘年又帮了我。我把烟退给他,他把烟又塞回给我,用力地按住我的手。从那后,我和刘年成了拜把之交,虽说没搞什么仪式,但我们走到一起了。假如我们这也算是一种友情的话,它应该比混凝土结构的楼房还要结实千百倍。
在“广岛之恋”茶餐厅,我看清了这朵单眼皮,长酒窝的向日葵,这张清秀的脸总是莫名其妙地让我想到另一个女孩的惊惶失措。这个从网络走到生活中来的女孩模样的美丽动人,她的名字艾镜还有她略带羞涩的姿态让我产生了好感。虽然这种好感也很容易落入了世俗化的眼光里。
我们慢条斯理地吃饭,说话,更多是扯些网上的奇闻趣事。刘年这时显示出胜我一筹的口才,这也该是他身在机关的环境所练就出来的。饭桌上稍有些冷场,他就抛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荤段子,充满想象力的那种,挺合适营造氛围的。艾镜被逗得哈哈大笑,而我也附合似地笑,气氛一次次被推向高潮,仿佛三个人都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了。
吃饭时艾镜偷偷地打量不太说话的我,我一抬眼看她,她的眼光就触电似地转过去,又迎合着刘年的段子笑起来。吃过饭,在电话簿上互留了电话,艾镜说有事要先走,再找机会聚吧。刘年替她叫了辆出租车。她摇下车窗与站在路边的我们挥手,已经人面桃花的她在车加速后回头说了几句话。
刘年问我:“她说什么?”我看着他压抑不住兴奋的眼睛,告诉他:“有事电话联系。”
噢。我们的第一次真实见面就是如此,时隔多日,我几乎忘记具体说过些什么。其实从“广岛之恋”门口分手后,在我看来说过些什么都不重要了,有强烈的感觉如海潮般向我的心岸袭击过来,刘年喜欢上艾镜了。
刘年这个晚上非常高兴,脸上神采飞扬。他要请我喝茶以示感谢,今晚两人的配合十分成功。我们又继续坐回到“广岛之恋”茶吧区临窗的大藤条椅上,川流不息的车前灯透过高大法国梧桐树叶的叶隙,在落地大玻璃上晃荡,在刘年的脸上变成眉飞色舞的神情。我们头顶上黑色音响播放的轻柔音乐环绕耳际,刘年则滔滔不绝地谈着如何安排下一次的见面计划。刘年一旦对女孩有了好感,就会掩抑不住那种表现、讨好的冲动,恨不得一下子将两人关系推到顶峰和众人眼球之前。典型的自作多情者,读大学时好些次刘年这么评价过自己。
我打笑刘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我看你能去参加电视中那个‘美人计’的游艺节目了。”
刘年说:“说个好笑点的给你听吧。女孩在十岁时,你要编故事哄她睡觉;二十岁你要编故事骗她和你睡觉;三十岁不要编故事就和你睡觉;四十岁她会编故事骗你和她睡觉;五十岁你要编故事不和她睡觉。”他顿了顿,“这朵向日葵正是需要编故事的那类。”
我一声不吭地听他说,突然刘年问:“你对艾镜印象怎样?”
“这个时候你问这个问题是不是迟了点。”我嘿嘿地笑着。
“你讲实话,是怎样就怎样?”
我懒散地说:“还不错。”
“你是不是有别的什么想法。”刘年将头埋进怀里,沉默了片刻后说,“我应该知道,我们的审美观一直就是那么相似的。要不,你上吧。”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这怎么行呢?君子不夺人之美。”我还想说,别那么小肚鸡肠的。
刘年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不掠人之美的我,然后开怀地笑起来。
过了不到三天,我又被刘年叫到“新感觉”酒吧喝酒,电话里他说明了艾镜也在。我沉默了一下,想是否要去,刘年用急切的声音在电话里喊,“我们都到了,你快来。”
我一直没搞清刘年在第二次理应单独邀约艾镜的这个晚上为什么叫上我,而且是去气氛特别活跃的“新感觉”酒吧。“新感觉”里乱七八糟的都是人,男男女女,噢嗬喧天。我们三人喝完了一件啤酒,酒是个好东西,喝了几杯就拉近人与人的距离,当然有些小动作有些话出格也不会那么在乎了。场内光影交加,声浪迭起,划拳喝酒杯子碰得梆梆响。
第二次见面艾镜就表现出很开朗的样子。大家闲散地扯着话。从身体到说话,艾镜的姿态是偏向刘年的。她一定是把刘年当作“红蓝铅笔”了,我与他们的距离就疏远出来。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偏着头去看周围那些招摇的女孩。
酒又喝了几瓶,可能是室内空气挺沉,头有了些轻飘。我们邻桌是三个男的,一个中年人,另两个年纪偏小,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染成栗褐色。那中年人额前有一绺头发是金色的,一看就知喝得有些醉意了,他过来跟刘年套近乎,刘年心情高兴就同他干了一杯。在这里常有这样喝乱桌的事发生,大家习以为常了。
中年人干完两杯还不知足,纠缠着艾镜喝一杯,“感情深一口扪”几句老套话在舌头上打着滚。刘年推开中年人端酒杯的手,“不喝了,够了。”
“为什么不喝。”中年人眯缝着一双红眼睛,凑到刘年耳边。
“为什么要喝?”刘年生气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不认识也要喝,你不喝,我不要你喝,她喝。”中年人指着艾镜。
我坐着没动,我担心一站起来就会出手把他打趴。再说,中年人是喝醉了,喝醉的人胡言乱语动手动脚你是无法与他理论清楚的。
中年人松开搂刘年的手,趔趄趄地把酒杯径直碰到了艾镜的杯子上,眼角斜挑望着她。像一个钓鱼老手钩到一条大鱼那种时放时收的悠然状态,这种眼神不是谁都能接受的。艾镜不想惹麻烦,不情愿地喝了一小口,中年人笑逐颜开地说,这就对了,边说边抓着艾镜的手,酒泼泼洒洒溅到衣服上。艾镜发火了,肘部用力推了中年人一把,他没站稳,身体后仰,碰倒了椅子继而桌子碰翻了,我都没想到艾镜这么大的力气。中年人爬起来就骂骂咧咧地要扇艾镜。
刘年一声不吭地操起屁股下的椅子,叭地砸在了中年男人头上,中年人笨拙地闪开,椅子落在他背上,一转身他也搬起椅子反砸过来。简直是一场混战,我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扒了艾镜一把,叫她快走,然后抓起两个酒瓶砸向那两个围攻过来的小青年头上。一片惊叫声、碗碟乒乒乓乓的落地声和看热闹者们的倒喝声。中年人被我的倒肘狠剁两下,又挨了刘年的几脚猛踢,扒开人群往外跑。刘年像豁出去似地十分勇猛,抓住他又狠踢几脚,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打斗中的拼命样。
保安和110警察很快介入到这场打斗中,刘年的手臂给碎酒瓶划了,血止不住。那中年人脑袋倒没事,脸部却挂了彩,腿脚也不怎么灵便了。我的手背蹭破点皮,臂膊不知磕碰了什么麻辣辣地,那俩小青年没什么经验,挨打后就躲一边儿了,一个脑袋砸出了血,另一个则哼哼哧哧地,也不知伤筋动骨了没有。他们并不是凶狠之人,否则今晚就另当别论了。警察把我们带出来,刘年给接警大队的一个副大队长朋友打了个电话。那几个开始恶巴巴的警察就变了,先是送刘年到医院缝了几针,事情弄完其中一个管事的警察就问对那三个人要有什么说法不。
刘年说:“你们看着办吧,他们太嚣张了。”
说完他看了站在身后惊魂未定的艾镜一眼,她皱着眉头。刘年又看了面无表情的我一眼,补充说:“还是算了,你们教育他们一下,以后别再喝多了对人动手动脚的。”
警察要用车送,刘年坚持说算了,管事的就低低咕咕地与他交首不知说什么,刘年大大咧咧地说:“以后到办公室找我吧。”
我们从医院出来,不知道去哪里,艾镜跟着我们,刚才的场面把她吓得眼睛红红的。刘年拍拍她的肩膀安慰:“放松一下,没事的。”
生活之中的故事远远不如我们想象或者编造的那么复杂曲折,有时打架并没那么多来回,很快地开始又很快地结束。后来刘年对我说想起来有些后怕,也不知当时怎么就敢搬椅子的,还算运气好,不然要惹大麻烦了。
刘年的伤口拆线后很快就搬到机关宿舍里去住了,他说两个男人住一块不方便。不过他的东西大多还没搬走,月初他会将租房子的钱按时地交到我手上。我明白他的心思,说:“这算什么呢?这房子是你租的不错,但现在你不住在这里,是我住就不能要你的钱了。房租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刘年不接受我的拒绝,硬是将钱塞到手上,一把紧紧按住。其实以前他也不常回来住,有时出差有时回父母家,不过现在我知道他是想追艾镜而故意搬走的,东西留下来只是对他们多年友谊的安慰。我能理解他的举动。
在朋友之间,我习惯了自然,没什么太多客套,将心比心就好相处了。刘年偶尔回来拿些小东西,又匆匆忙忙地走了,他顶多留下哪天和艾镜见面吃了个饭,艾镜正忙着干什么之类的信息。我没有想过要多问些七七八八的事,看得出他那种满心满意的陶醉溢于言表。好几次无所事事时摁下刘年和艾镜的电话号码,又连忙挂了。刘年很忙,是真的,我曾经听他谈起过那种小权力带来的受人尊敬和被人吹捧的经历,他问我是否应该在政治上有所作为。我不置可否,人各有志,生活本该是多元的。罗素不就说过,参差多态乃幸福之本源嘛。
4
刘年搬走之后,或者是他频繁开始与艾镜的约会后,我开始进入到真正一个人的生活状态中。睡觉,去公司,吃饭,泡吧……一个人在宽敞得有些空洞的房子里走来走去,一个人看那种场面激烈或情意绵绵的大片,一个人去“城市英雄”玩上两三个小时的模拟射击游戏,情绪稳定,生活愉快。公司的业务也渐渐多起来,但除了在公司与人打打招呼,我话不多,有时间完全自由地支配自己。
一个人生活的感觉也不错,没有太多应酬缠身,我讨厌搭理那种俗气的应酬。我从美术用品专店里带回一些纸、笔和颜料,还有几本西方画家的集子,在空闲时间里涂鸦出几幅有点意味的画。阳台被我清理成小画室,我可从没想过要当画家,只是以前在中学时被家里人强制性地送去学过几年素描、水彩,后来在大学没少去美术系看别人画人体模特,感觉好玩也选修了两门美术课程,纯粹是业余爱好。
这段日子刘年也难得再多和我联系,怕是和艾镜正打得火热。作为朋友,我能分享他的快乐吗?
也就在那时,说句心里话,我差点开始了同一个父亲是大老板的大学女同学的恋爱。有个周日我闲得无聊随便走,进了一家新开的书吧,坐在阅读区翻一本美术史话方面的书,一个女孩转来转去地打量着我。我没留意,那女孩从背后捂住我的眼睛,“陈肯,猜猜我是谁?”女孩说话的热气哈在我的颈脖上,挠痒痒似地。
我回答,“别闹了,我哪猜得着呀。”
女孩一定让我猜,我不作声。我猜不出来。我想过是不是艾镜,还有几个以前往来过的女孩,但声音相差太大。好不容易女孩把手松开,我眼前由模糊到清晰地现了一张胖脸,我揉揉眼睛,看清了这张在阳光侧射下显得毛茸茸的胖脸,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庄园。
庄园现挂在她父亲公司下,只拿薪不出力,一年四季到处玩。庄园晚上请我吃饭,选了很有情调的伍德堡餐厅吃自选式煲仔饭。同学之间很久不见都有些兴奋,不断地回忆读大学时的生活,扯另外一些同学的现状。
庄园说:“你现在还和刘年玩得好吗?”
我点点头。庄园说:“刘年混到副秘书长,虽说官不大也管些实事,那位置我爸可没少出力,他有一阵子装模作样地追我,目的就是动用我父亲在政府那边的关系往上爬。”
我不知她的用意何在,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庄园又把话题扯到别的上面,最后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自己还是单身,现在的男人都虚伪得很,追她只是看着我父亲的产业,从来就没真心爱过她。
临走时,庄园开玩笑似地说,如果她喜欢我,我会接受吗?
我微微一笑,今晚喝多了,然后招停一辆出租车,目送庄园远去。
庄园开始有事没事就给我打电话,还上门来玩,看到我的画赞不绝口,“怎么上大学那会儿没见你有这样的才华呀,还以为只会打架呢?”她是这么说的,就是表情和语调略显做作。我被她热情地邀请带到她的一圈子朋友之中,向别人介绍时她总是以娇嗔嗔的口吻说我是个将要成名的画家。我想都没想过,这顶帽子往往压得我喘不过气,不少人围过来问这问那,想知道我的画能卖多少钱一幅。我暗示庄园措词要注意分寸,她却不管不顾地说,“你别小瞧自己,在我心里你是最棒的。”
真是肉麻。我转过身,舌头伸出老长,作出无奈状。
尤其令我不舒服的是,庄园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十分健谈。某某博士生、研究生朋友,某个商业成功人士,某某政府领导,她侃侃而谈他们的成功,似乎都与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我想他们都与她父亲的社交圈子有关。她的虚荣心在她朋友和我面前表现得令人暗暗发笑,而那些人连奉迎都唯恐不及。她还大放厥词,男人要怎么做,当然她不明目张胆地提出我离她理想中的男人有多远距离,但我已如芒刺在背。她好几次性感地出现在房间里,但我按捺住骚动的心,忍一忍。
大多数男人应该都不会喜欢与这类女人生活一辈子,逢场作戏还差不多,刘年的做法就可以理解了。但是我面对她身体的开放,说不心动是假话,但我就有这本事,不要以为我见到女人就想上。庄园很失望,她的心情往往在出门时就映在那张胖脸上,更加难看。
我要让庄园停下她朝我奔跑的脚步,但她是那种要什么有什么的富家小姐,得不到手的东西一定是纠缠不休的。想来想去,最后决定找个临时女朋友刺激一下庄园。思来想去,我决定请艾镜帮忙。
我按下号码后迟疑了小片刻,不知这样会不会很冒昧,即使是一场表演,还有要不要先告知刘年一声。读大学时我有过一些喜欢庄园,她的身体发育得早,很有些女人味,这事刘年是知道的。我想如果刘年真像庄园说过的曾经追求过她的话,那就最好是不惊动刘年好了。要不然把艾镜撂进这三者之中,关系就错综复杂起来,说不定倒真坏了事。电话通了后好半天没有人接,我的耳朵里仿佛有了钻心的焦急,等待如此漫长。
“哎”,终于有个声音传过来,很细微,也特别遥远。我怀疑对方是不是艾镜。
“你再不说话我挂了。”音量陡然提高,是艾镜的声音。
我像刚醒过来,忙不迭地说:“是我,艾镜,找你有个事情。”
“是你呀,我正在上课。”
我乘坐212路公车绕了个大圈来到师院附中,艾镜是附中的音乐老师。
附中紧邻师院,占着龙山下一大块地,景色怡人。我这几年来得不多,如今校园设施建设发生了不少变化。我穿过新修的尊师亭,图书馆,大礼堂,一大群男生在球场上赛球,花枝招展的女生围成一团吱吱喳喳议论不休。他们,十六岁或者十八岁,年少无知活力四射,一下子让我想起读大学,想到更早以前的读书生活。我问一个女生,顺着她指示的方向辨清了音乐楼的位置,杂迭的琴声和乐符从椭圆形的音乐楼里飘出。
我经过一块花地,草皮子十分松软,矮侧柏围绕草地摆出几种造型,中央是红白蓝紫四色的小花盆叠出的梯状图案。我看到穿件宽松粗线羊毛衫的艾镜侧坐着,面前立个画夹,左手拿调色板右手执三支型号不一的笔,右脚边是只盛水洗笔的桶。我不想惊动她,悄悄走过去,几个踢球的小男孩嘻嘻闹闹地跑过去,其中一个个子偏高的说,到那边去踢,别影响小羽姐姐画画了。我一听懵了,这不是艾镜,小男孩叫她小羽姐姐。我掉头从另一边绕到前面,更加惊讶了。
西雅图尖叫的女孩,艾镜,画画的小羽,她们的面孔在我的脑子里旋转,不知道向哪个方向旋转,不断地重叠,分散,碰撞。
手机响了,艾镜问:“你到了吗?我刚下课。”
我说:“我在这附近的花地里。”
“那你呆着别走远了,我就过来。”
画画的小羽很专注,压根就没发觉远远地注视着她的我。我看不到画面,所以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从开始小羽就没抬过头,不像是画周围的风景。我想艾镜要是来了,就可以确证一下这两个相像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挺有趣的。这么想的时候,艾镜正从林荫道的深处走出来,米茄色的半长风衣,淡绿色低领毛衣,脖子上系一条浅蓝色丝巾。我向着艾镜来的方向走了几步,艾镜向我招了招手。
寒喧几句,艾镜问:“你有事找我?”
我简单地讲了事情大致经过,说:“不好怎么开口,出此下策。”
艾镜微笑着说:“我还以为什么好事呢?你想好了,别将来后悔。”
“不会的,就见次面,只要她别再纠缠我就行了。”
“管不管用我可把握不准,依我看,要是她真心地喜欢你,你这样做反而激起她的斗志。”
“不会的,她的性格你不了解,就请你帮这次忙。另外你先别跟刘年说。”
艾镜拍了拍我的手,笑着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没看见画画的女孩,像是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我四处张望,什么也没看见。难道这是自己的幻觉,花地上没有过画画的女孩?我的表情拧成痛苦状。
艾镜问:“怎么啦,你找什么,还有人吗?”
我摇了摇头。一阵昏眩感猛涨上头脑,我匆匆地跟艾镜告别了。艾镜迷惑不解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离开的身影。
到了周日下午,我约艾镜出来。临出门前,我在镜子面前转了几圈,特意换了一身新买的衣服。中午我在电话里对庄园说,有件事一直瞒着没说,我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我是有女朋友的,刚从南方回来了,问她是不是过来见见。
庄园答应了,但我听得出她努力压抑着情绪,我心里也就酸酸的,总觉得这样做是不是有些缺德。
事情结束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与艾镜坐在青藤红茶坊的落地玻璃窗前,两人无语,艾镜搅着杯中的茉莉花。时间超过了约定的一个多小时,庄园没露面。服务员添完第五次水,艾镜说:“讲个笑话给你听。”我不吭声儿,不说听也不说不听。
艾镜说:“公共汽车上,一个不到六岁的女儿很认真地对她的爸爸说,叫妈妈给我生个小弟弟吧。爸爸说,要弟弟干什么?女儿说,有人陪我玩啊。爸爸说,你可要想好了,弟弟要跟你一起吃苹果巧克力,还要一起喝可乐。女儿说,可以啊,你买两份。我们一人吃一份。爸爸说,那不行,你要把你的一份分给他一半。女儿叹了口气,那……那我还是不要小弟弟了吧。
爸爸从女儿手里拿过可乐瓶子,刚想喝一口,女儿又说话,爸爸,我不想生孩子。
哦……啊……?为什么呀?爸爸说。生孩子多疼啊。女儿说。你怎么知道的?爸爸问。电视里演的,都是疼得直哭。女儿作出个怪模怪样的表情。哦……只要你不想生就行,你不同意就没人能叫你生孩子。爸爸想了一下说。可是我们班程程说,不管想不想,都得生孩子。女儿说。你信他说的干什么?爸爸有不耐烦了。
爸爸,程程说了,他长大以后要跟我结婚,结了婚就要生小孩。女儿一字一顿地说。”
艾镜自说自地笑起来,我仍然是表情漠然地坐着。嘀嘀两声,我低头收看一条信息,然后说:“不用等了,她来过了。”
艾镜不解地说:“就这样完了。”
我点点头,“就这样。”
她说:“现在你轻松了。”
我苦笑,一点都体会不到艾镜说的轻松,我轻松不起来,心里像有一只毛茸茸的老鼠兜着圈乱糟糟的。这一切都跟庄园发来的短信有关,她说“祝你们幸福!再见。”
我不可否认地喜欢过庄园带来的生活方式,多少填补过我内心躲藏着的虚荣的空白。庄园轻描淡写的短信像蚂蟥在大腿上狠叮一口,血就带着悲伤汩汩地流出来。过于顺利的结束令我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5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时候,我从一个恶梦中醒过来,脑子里缩手缩脚地浮现出那个白点,在茫茫夜色中如流星闪过的耀眼白点。白点在眼前定格,无边无沿地扩大。
我这几天夜里多梦。梦见的都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发生混乱的械斗,迷宫似的房子,没有头与脚的怪物,男女在阴暗处的交媾声音充满暴力与血腥。还有几次梦见的相同场景,从山顶滑落到了一个荒无人迹的沙漠,沿着一条铺设的轨道。轨道两侧壁很高,滑溜溜的,这种穿行令人激动。轨道出口四周遍布陷阱,举足维艰,饥渴难耐,又是一股巨大的龙卷风把我带走。我左右张望,没有遇到一个人,甚至看不到人影儿,那些景物都是灰不溜湫的一种颜色。追杀、抛弃、恶毒如蝎、阴魂缠绵、美艳如花,在梦的世界里展开着生死较量。
我从梦中惊醒后就靠在床头吸烟,烟雾弥漫时眼前出现了庄园,披头散发嘴巴张开,不一会儿又变出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艾镜和那个画画的小羽。我想过去抓小羽的手,却被艾镜凶狠地挡开,怒目圆睁地。转眼间站在面前的成了两个艾镜,小羽这时就躲在后面吃吃地笑,她咧开嘴,嘴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牙齿没有舌头。我仔细看艾镜,她向我扑面而来,牙齿长而锋利,舌头超出常人的长度,舌尖分岔迅速地卷走空中飞翔的昆虫。
我挪动身体,试图把梦中的惊恐与现实做上透明的标记。
我下午从公司回家,小区传达室的老头叫住我,说有个特快邮件,搁两天了,没见人。我一看,不是我的,收件人是刘年。这老头记性糟糕,以前就常弄混两人。我再仔细看了一下,上面写的是学习资料,从北京寄来的。我拨刘年电话,是关机的。我记起来的确是有些时间没跟刘年联系了,也不知最近他在干些什么?就那么忙?
刘年搬走后,可我一直没有认为他离开过,这房还是我俩合租的,他的那间房子我很少进去,那些物品压根就没有翻动的念头。他还像以前那样早出晚归,出差,或回家住,我们的生活各自独立。
我随便煮了些面条吃,看完新闻联播,就坐在那儿翻新买的计算机报。刘年却用陌生的手机号发来一条短信,叫我收到北京的邮件后并找到一本叫《
国家的性格》的书,速送与艾镜。我把电话打过去,捣什么鬼,又是关机的。
艾镜的笑容也一同随着刘年的短信浮现,不知道他俩关系发展得怎样了。看来是朝着好的方面进行的。我的耳边回旋着第一次吃饭时她不时发出的咯咯笑声,刘年的那些段子让她毫无顾忌地前俯后仰。现在想起来,这种笑就感觉有些刺耳。一个像艾镜这样的女孩是不应该发出这种笑声的。一恍惚我又想起艾镜充当我的临时女友时,举止、打扮都是很得体的,我甚至把她想象成了我的女友。
我推开刘年住的那间卧室门,灰尘蒙布在桌子、旧书柜的玻璃门上。刘年毕业后喜欢买些政治、管理类的书,可能回来拿过几次书,没来得及整理,柜格上的书乱七八糟地叠放着。好不容易地在底层找到了,灰尘倒是没沾什么,我瞟了瞟副标题,“政治怎样制造和破坏繁荣、家庭和文明礼貌”。
我琢磨了一阵,觉得就今晚把东西送过去,本来时间就耽搁两天了,再说上次艾镜帮忙我晕晕乎乎地感谢都没说一声。我打车到师院附中,路上跟艾镜通了电话,艾镜告诉了具体地址。我到附中大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栋旧房子,高大的路灯下,看得到红色外墙爬满绿油油的爬山虎,从侧面可以看出还是建筑是给单身教师的。楼道里很安静,楼梯咚咚叮咚地响,夸张得很,我不由得放轻步子,小心翼翼地踮脚前进。
我爬上五楼,确定这是一路上念着的那个数字,就按响了门铃。铃声停了,门没开。我又按,门打开了,艾镜脸上挂着愠怒,似乎反感这个时候有人来访。
楼道间灯光线偏暗,艾镜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进来也不说别的,我拿着邮件,进退两难,有些糊涂了。我轻轻地问了声:“你好。”对方不回答,我才发觉真不对头,站在眼前的并不是艾镜,而是和艾镜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这时艾镜提着一袋水果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望着站在门口的我,连声道歉,把我迎进门。
我十分尴尬地把邮件递过去,望着溜进房间里的背影说:“刚才那是……”
艾镜清理着水果,回答:“是我的孪生妹妹,艾小羽,羽毛的羽。”我想起来她就是那次在花地上见到的女孩。艾镜喊了声小羽的名字,女孩走出来,艾镜说:“这是姐姐的朋友,你叫陈肯哥哥。”小羽低垂着头,不说话,稍挑着眼望了望我。不一会儿,她又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门是支开着的,我看见她和那个画夹。
我说:“你俩长得太像了,刚敲门我差点弄混了。”
艾镜说:“很多人分不清我们,但熟悉了就知道我们之间的差异其实挺大。”
我接过艾镜削好的苹果,问:“刘年最近在忙什么,我打电话是关机的。”
艾镜说:“他在党校封闭学习,要三个月时间。”
我想,难怪这段时间不见人影。吃完苹果,我告别,艾镜也不客气,就送我出门。我说要不要跟小羽打个招呼,艾镜说不用了。下楼时,灯突然不亮了,艾镜走在前面,把手递给我,我推脱,艾镜却主动抓住了我的手。艾镜的手很柔软,我下意识地有些紧张,不敢多想,小心地走下楼。我说上次失态,连谢谢都忘记了,不好意思。艾镜笑笑,反过来宽慰我:“你没事了吧。我看你当时挺感伤的。感情上的事,想开些。”
我脱口而出,“你和刘年还处得不错吧。”
艾镜不回答,朝前走了几步,歪着脑袋瞅着我,“到前面走一走,好吗?”
我沉默了几秒种,点了点头。我们沿着新修的湘江大道往前走,只是闲聊些各自的近况,艾镜说得多,我被问到时就只言片语地回答。我没话找话地说:“没想到你喜欢读这一类的书。”艾镜说:“为考研做些准备。”我不明白,“你这教书工作也挺好的,为什么想到考研呢?”艾镜说:“只是想换个环境生活,在这座城市出生、读书、工作,都腻了。”我几次想问些有关艾小羽的事,到嘴边又挂住了。
后来没想到艾镜主动地提到刘年,说从上次在“广岛之恋”见面之后,他们常一起吃饭,喝茶。她说:“我兼了份工,也忙得很。刘年说你忙,好几次想叫你没叫上。就刘年一天到晚吃吃喝喝的。难怪老百姓说我们的政府干部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这么说时艾镜的语气很随意,有那种关系亲密的意味在其中。我就嘿嘿地笑笑。
外面气温有些低,我和艾镜在附中门口分手。艾镜说:“后天晚上你到‘第2空间’来,我请你喝咖啡。”
你那温柔的声音
深深触动了我的心灵
是否仍那么的坚定
不要任何的感情
我反复问自己
怀疑自己的决定
爱悄悄掠过我的心
让我不经意的牵动了情
……
想爱却怕你受伤害
想为你度身缝裁
却怕你一再更改
想爱又怕你不想爱
如果思念放未来
爱情的天空仍豁不开
想爱把天色都想白
谁能告诉我如何去爱
电视综艺节目里一个长发女歌手正唱着《
海豚湾恋人》中的这首《
想爱》,耳熟的旋律让我想起艾镜说过这是她最喜欢的歌。这还是在网上时她多次说起的,我当时嘲笑说女孩子总容易为爱痴想为爱受伤。我拿起桌上的纸和笔记下字幕上出现的歌词,旋律中艾镜的模样浮上来,人的注意力恍惚了一下,歌声与字幕一闪而过。
面对艾镜的邀约,我有些忐忑不安。一个人因为无法且急于知晓另一个人的内心而焦急难耐。
女孩的心思你别猜。读大学那会儿,熄灯后的宿舍里,男生们经常性地讨论与追女生、爱情有关的话题,谓之经验切磋。爱情就是一场赛跑比赛,你得保持耐力。睡刘年上铺的胡子说。饱受感情折磨的鱼雷也发表见解,恋爱就像追影子,你拼命地追可能永远也追不到,你停下来,她反而跟上你了。而常在大家面前吹嘘并绘声绘色描述与某某女生有过亲密接触的二刘立即反驳,这种观念太老套了,加速度跑,懂不,你得赶上那段距离,你得一把抓牢她。胡子嗤之以鼻,二刘又搬出铩手锏,你们都还没体验过做那事,在你快感将来未来,你身体里即将射出的时刻,你就得加速度,不然你找不到真正高潮的感觉。二刘好些次欲盖弥彰地说起同谁谁好过,好像我们身边风骚的、文静的女同学都给他上过了。我一直瞧不起二刘,经常连话都不愿跟他说,他也不敢在我面前太放肆。
我都记不住那些讨论过的事件与话题的细枝末节了,但大学生活无疑给人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在那所风景优美的高等学府,各式各样的恋爱像博览会一样在校园的角落滋长,哼唱低沉而散漫的民谣、摇滚,周末通宵达旦地玩网络游戏,进免费的迪厅,不消费只跳舞,结识女孩,追逐女孩,抛弃女孩,又被女孩抛弃的一幕幕青春剧轮番上演……
晚上八点左右,我走进第2空间休闲会所。我对站门口热情的服务员说找人。一跨下金色大厅的楼梯坎,就看到穿素白色毛衣的艾镜,她坐在大厅左侧的钢琴前弹奏。我静静地伫立一旁,她正好抬头,看见我,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在头顶上方射下的一束淡绿色光里荡漾开。艾镜弹得很娴熟,姿态优雅,不时用目光与周围的掌声会意地交流。
时间在柔美弹奏的音乐中流淌。艾镜起身、合上琴盖、鞠躬,如一朵白荷花般悄无声息地绽开,四周哗啦啦响起一片掌声。
“真没想到。”我望着脸上笑容可掬的艾镜。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艾镜调皮地努努嘴,又咧开嘴笑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大胆地看着她。烛光和头顶的射灯在她脸上耀出金黄的光芒。
我脑海中闪过另一张一样的面孔,仿佛坐在对面的是艾小羽,我再一次将那个西雅图之夜的尖叫声同画画的艾小羽的模样联系起来,神思有些恍惚。
艾镜的手在我眼前晃动几下,我才回过神来,“你笑起来很好看,与别人不一样。”
“是吗,不一样在哪里?”
“你的酒窝,笑的时候特美。”
“你仔细数数我的酒窝。” 艾镜今晚也很开心,笑眯眯地,“好像不止两个吧?”
我借着光线仔细地数,想不到在这张青春的笑脸上看到了四个酒窝,惊讶地说:“你有四个酒窝?”
艾镜哈哈大笑起来。
好久以来我没有像今晚这样开心过了,尤其重要的是我感觉到今晚是与两个人对话。我们从第2空间温暖的情绪中走出来,这几天气温降得很快。夜深了,寒气逼人,沁入骨子。城市的灯火慵懒地闪烁着。我们不由自主地裹裹外套,艾镜让我再陪她走走,“送我回家。”她毫不客气地说,我睃了她一眼,脸上流溢着娇气和期待,点了点头。
我没想到她会很乖顺地把手挽进我的臂弯,一路上我们不再说话,慢慢地沿着灯火辉煌的大道走。若不是艾镜要求,我绝不会在这么冷的晚上走,从南环大道一头紧邻的南湖刮来的风,像灌袋子似地一路奔跑过来,两边的香樟树叶被打得哗啦啦地响。几个交叉路口的风更是没有方向感地旋转,艾镜却像个顽皮的孩子,扯着我一阵猛跑,然后回过头来哈哈大笑。我想了想,还是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说:“你不冷吗?”我说:“没事的。这点冷受得住。”
我还在回家的路上,艾镜打来电话,“有句话刚才没对你说,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猜到你才是红蓝铅笔?”
我说:“为什么?”
“感觉,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眼神会说话,不会撒谎。”
我略加思索,说“我的眼睛经常产生幻觉,连自己有时也弄不清真假。”
“这么说你承认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她却挂了电话。
像手机信息提示的标志不停地闪烁那样,我身体一路上打起了哆嗦,暗暗思忖糟了,可能感冒了。下车后小跑着打开家门,往床上一躺,拿被子裹紧身体。掏出一只手,摁下读信息的键。是艾镜发来的,一件外套。
▁▂▄▂▁
◢█████◣
◢████☆██◣
◢■◤█████◥█◣
◥◤∴█████.◥◤
后面有几个字:小心别着凉!
6
我倒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晚上做梦,却梦见艾小羽钻进了那件外套中,我叫她,她转过身体咧开嘴笑了,这是艾小羽第一次对我笑。她的牙齿在阳光映照下显得十分白皙,比姐姐艾镜要白,我知道从哪里辨别这对孪生姐妹了。小羽一直笑个不停,白皙的牙齿整齐匀称地一上一下嗑着,我全身膨胀,恨不得将舌头伸过去舔一舔。我张开手臂想去拥抱她,姿势才打开,人就不见了。艾镜又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了,满脸严肃地望着我。我一怔,想让梦回到开头,可怎么也回不去了。
早晨醒过来,我发现快到中午了,翻了翻身体,昏昏沉沉地,口干舌燥,特别难受。我给老板打电话请了假。然后下楼买了些治感冒和消炎的药服下,把手机关了在家休息。这大半年没生过病,一感冒就什么症状齐跑出来了。头痛,鼻塞,咳嗽,说话整个脑袋里嗡嗡地响,畏冷。
第三天下午,我刚迷迷糊糊地睡着,叮叮咚咚的敲门声把我惊醒。我懒洋洋地爬起来,门口站着艾镜,我心里有些慌乱。“你愣着干吗?不欢迎我?”艾镜微笑地问。
艾镜说路过这里顺便来看一看。
外面变天了。艾镜的手反复搓揉了十几下,就出其不意地放到我额头上,略有所思地说:“烧着哩。”
我说:“没事。”
艾镜嘟着嘴,“你少逞能了。去医院吧?”
我说:“没……没事的。谢谢你。”
艾镜秀目一瞪,“你这感冒是因我而起的,说起来我没责任吗?”
我心里一股暖流涌上来,嘴里却还在说:“休息两天就好了。”
她不依,说看到报纸上说最近患感冒要特别注意,担心转成肺炎别的什么。在她的“挟持”之下,我同她一起到医院检查,医生说得挺严重。鼻窦发炎、鼻腔让浓痰堵塞,扁桃体有了炎症,呼吸道也严重感染了。艾镜陪着我打两天的吊针,医生又开了些中药。那几天忙坏艾镜了,她白天要上班,又要照顾我,熬些稀饭、叮嘱吃药什么的,晚上还要去第2空间弹奏。
我躺在床上想,这病若能一直生下去,有艾镜天天陪伴在身边,多幸福啊。然后又嗤笑自己,想得美,朋友妻不可欺。
身体基本好转那天,艾镜是和从党校溜岗的刘年一起过来的,还有艾小羽。刘年满口酒气,取笑我,“你小子,一个感冒就弄趴了。得赶紧找个人,要不生个病也没人照顾。”我歉意地笑着说:“这身体特怪,要么不病,要不连感冒也来势凶猛。”刘年和艾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刘年明显地喝了酒,借故将手不时地搭到了艾镜肩上,被她撂下来,又搭上去。刘年说话也极尽讨好之情。
我拿出一本画册给艾小羽,她望望我又望望画册,开心地笑了,果真是一口白皙的牙齿。
艾镜帮刘年到他房间里收拾东西,艾小羽就坐在一边看画册,她看得很慢,我则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电视。突然间艾小羽大喊大叫起来,画册被她扔到了地上,艾镜一下子从房间里冲出来,抱着她的头,在她背上头上轻轻地抚摸,像哄一个小孩似地。艾镜嘴里还念着:“小羽别怕,姐姐在,小羽别怕。”我和刘年站在一边不知所措。我瞟了摊开在地上的画册一眼,那是一幅国外画家的作品,画面几乎是红色,浓烈的红,隐约地藏着一些怪异的符号。
片刻之后,艾小羽才安静下来。我说,让她先到我床上躺躺吧。艾镜点头,然后守着小羽安然入睡。我和刘年关上门又坐回到客厅里。过了好一阵,艾镜出来了。
我说:“没事儿了吧。”
艾镜说:“小羽得了一种病,偶尔会犯,只要稳住她的情绪就好了。”
刘年迷惑地问,“小羽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我指了指那幅画说:“是不是这种色彩的刺激。”
艾镜埋下头作沉思状,良久才抬起,缓缓讲述她家庭的一段往事。她们刚进初一那年暑假,小羽闹着要爸妈带着上街买花裙子。小中巴车在一个拐弯路段撞上一辆大货车,在这场车祸的三名死者中,爸爸就是其中之一,他倒在血泊之中。妈妈受了重伤,而小羽躺在爸爸的怀里,完好无损。真是奇迹。妈妈很快被那个爱上她的日本男人接到日本治疗,就再也没回来过。前几年妈妈春节前会寄来一大笔日元,可现在音信杳无。
艾镜说,小羽读书一直都很聪明伶俐,招人喜欢。出了车祸后,小羽受了刺激,常常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她自责是她给家庭带来了灾难,不肯原谅自己。她脆弱的心灵和精神承受不了。后来到医院检查后才得知患上精神自闭症。这十几年来就呆在家中不敢外出,怕坐车,怕见生人,怕见血,怕那种大面积的红色。
其实小羽不知道,艾镜看着我们,满脸哀伤地说,即使不出这个意外,她们父母也会离异。她们那长得英俊却谨小慎微、在小单位里唯唯喏喏受人欺负的爸爸,已经无法拴住妈妈那颗驿动的心。而从事导游工作的妈妈,在接待外宾的过程中,就有过不少次不了了之的婚外恋。那次幸运地被矮个日本人无可遏制地爱上,她已经下了离开这个家的决心。
艾镜一边说,早已是泪流满面。
刘年还得在党校呆段日子,他认真地对我说:“有空你多陪陪艾镜姐妹玩玩。”我说会的。
我一有空就叫上艾镜和小羽一起吃饭,看电影,逛商场。对艾小羽我有种说不太明白的感觉,但肯定与对艾镜的不一样。这也是我愿意和她们在一起的原因。
我对艾镜说要让小羽多和人群接触,这样对治疗可能有帮助些。那段日子艾镜去第2空间弹琴的晚上我就陪着艾小羽,然后去接艾镜回来。艾镜留给我的印象是美丽里藏着坚强,什么事也不会击倒她。因为她的漂亮和温柔,开朗的性格及对人的友善,极易使人产生自我感觉良好的错觉。而艾小羽画画时的思维、眼光与众不同,很有画画的天赋,线条流畅,色块有种笨拙的美。我不得不承认她的一切都令我十分好奇,也想更深入地抵临她的内心。这对孪生姐妹的确像艾镜说过的差异很大。
这些日子大家的心情都很愉悦。有几次我去艾镜家都带上以前买的一些画册和工具、颜料(我有意抽出红色)送给小羽,她非常高兴,陌生感逐渐消除,她对我不再抱着漠然的态度了。她随我们一起出来还是不能放松,一路上总是紧紧地攥住艾镜或者是我的手臂,左顾右盼,好像四周潜伏着巨大的危险或者是害怕我们插上翅膀飞走。我真是难以想象艾镜是这些年是怎样边读书工作边照顾艾小羽的,那种艰辛,只有她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
再一次给艾镜庆祝生日的那天晚上,离西雅图之夜已经两年了。我,艾镜和艾小羽三人一起吃饭,刘年忙于结业考试不能出来。吃完饭然后去新开的“空中补给”唱自助式KTV,玩得很开心。十一点,我送她们姐妹俩到楼下,艾小羽摇晃着艾镜的手说,让哥哥到我们家去坐坐吧。艾镜望望我,我点了点头。
我到艾镜家来不止一次两次,但都是匆匆忙忙的,从没仔细打量过她的布置。艾镜整个的房间简洁、明朗,家具以玻璃和布艺为主。客厅里一架钢琴,矮玻璃台上的电视机,玻璃钢四人方桌,布沙发,再无别的。我被艾小羽扯着去她的小房间看画,房间里零乱得很,墙上有几幅是她新完成的画,我发现在这些画作中真的没有丁点儿红色。我不停地称赞艾小羽,直到她甜滋滋地睡着。我置身于小羽的画的世界,对这两姐妹那种奇异的感觉也跟着像许多色彩一样地飘飞起来。
我走出来,艾镜关上妹妹的房门,在我身边坐下来。柔和的日光灯罩着客厅里的一切事物,安静得听得到我俩的呼吸声。
我俩一直不说话,艾镜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如此真实地飘散,被我吸入肺腑。晚上在酒精的刺激下,一直处于兴奋状态,我眼前坐着的总觉得是艾小羽,一口白皙的牙齿,那种对艾小羽的怜惜之情如潮水般地包围淹没了我,我像失去控制似地,抓住了她的手。这双能画出许多令人没法想象的画的手,细嫩,手指纤长,暖流在手心里传递。她笑得十分灿烂地看着我,嘴巴嗫嚅着想说什么。一切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我揽过她的腰,她顺从地躺在我的怀里。
美妙的时光仍然在我们的无言之中静静地划过,我内心渴盼着这一时刻能够成为永恒,没有更多的念头,就想这样拥着她温暖而微微有些颤动的身体,要给艾小羽安全感永不让她受伤害的念头纠缠不休。
她抬起头,额头停在我嘴唇边,跟在梦中有过的情景一样,我轻轻地靠过去吻了一下。我喃喃地说:“小羽……”
突然她挣脱我的怀抱,茫然若失的眼神与我目光一碰,立刻垂了下去。她的两片嘴唇薄薄地一拍一打,但没有说出一句话。
我这才发现是艾镜,而我真的把她当作了小羽,头脑立刻懵住了,话吞在嘴边,不知要说些什么。这时,我从艾镜的头顶望过去,看见艾小羽的房门像张开的大口,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线,望着我,脸上一幅空洞而疹人的笑。艾镜像是从我眼神里看出异样,掉过头,而艾小羽像深海鱼一样地缩回去,门悄然地合上。
7
我一直为那天晚上的冲动而懊悔不已,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艾镜道个歉。党校的学习结束了,刘年仍然很忙,靠近年终,机关的会特别多,之间他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暗示了他可能要升迁的事。听他的口气,把握很大。
春节过得很潦草,被老板天天捉着去催款,收账,应酬客人,在酒桌子上转来转去。现在老板很信任我,我也很卖力,对生活有斗志了,跟以前相比像变了个人。跟艾镜打过几个问候的电话,她的语气是淡淡的,还藏着些不快。
元宵节陪老板应酬很晚回来,刘年在房间里等我。茶几上、地上满是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浓密的烟雾。我料到有事情发生了。刘年心情低落,他是来跟我告别的。他充满信心得到的位置被人挤了,像农田收获在即却突遭飓风袭击,一无所获。刘年非常不服气,脏话连篇,他在遇到想得到某件东西而没得到时总是如此。我知道他今天来就是定局已成,无回天之力。我问他后面怎么走,刘年说申请到外省市的办事处去工作一段时间,上面同意调他到北京的办事处。等办完一些交接手续他就要走了。
我说就这样走了,他不吭声。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下去走走。走到附近一家做夜宵的小酒馆,刘年说喝酒去。
中年胖老板很热情地请我们屋里坐。不到一刻钟就端上香气扑鼻的乡下猪头皮肉火锅。刘年说拿好一点的酒来。老板舔着舌头说有上好的粮食酒,模样一看就是个好酒之人。酒很香,这时的刘年像孩子一样高兴起来,不醉不归不醉不归。我不敢放开喝,刘年想灌醉自己。他必定会喝醉在我意料之中,一口一指,杯中酒迅速地倒进了肚子里。
刘年酒量以前不错的,但今天这种心情是很容易醉的,不到半个钟头,就红到了脖子根,醉意朦胧了。他一个劲地跟我撞杯,说在机关里混了这么几年,也许还要混一辈子,可知心朋友永远也不会有一个。我就只剩下你了,你知道不知道,那些个混蛋认权认钱,就不认人,都是互相利用,都是狗眼睛。
他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通,我劝也劝不住。老板悄悄耳语干脆听任他一个人把话说完,这样心里舒畅些。
酒正喝到一半时,艾镜给刘年打电话,刘年看都不看,任手机在响铃。我拿过手机,是艾镜的,我接了。艾镜问在哪里?我说正在外面喝酒呢。我又说刘年要走的事你知道不?艾镜嗯了一声,我也是想安慰安慰他。艾镜又说早点回家,别让他喝醉了。就不再说什么。
刘年红通通的眼睛盯着我拿手机的手,说:“你喜欢艾镜吗?”
“艾镜让你别喝醉了,要不我送你回吧。”我没有想到他突然话锋一转。
“你不说实话,我也知道。”他又猛灌一杯,“艾镜她喜欢你。”
我没有作声。
“你他妈不够哥们,总跟我抢女朋友。”刘年端起杯子,“你喝了这杯,不……喝,我就不原谅你。”
我一仰头,喝下了他倒满的杯中酒。酒刺刺地从喉咙滑落到胸腔到胃肠,仿佛一股烈火熊熊燃烧起来。我把杯子往桌上用力一搁,刘年抓住我的右手,无名指上空缺的一小节摆到他眼前。他不说话了,把头埋了下去。
也不知喝到了几点,刘年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走到外面一栋旧楼房的暗处,几乎呕掉晚上吃的所有食物,回到店子里用冷水清了清脸,然后叫老板拦了辆出租车。到这时间车少得可怜,我摸出张五十元钱给老板,说帮个忙。在中年胖老板的帮助下,我们抬着一路上呼呼大睡的刘年回到家中。我气喘吁吁地倒下来,呼噜喧天的刘年躺在旁边扑满酒气,我的脑海里却异常清醒。
我的右手上残缺的无名指十分刺眼。这就是我说到的身体上的记号,正是这个记号让我厌弃以前那种轻狂、打闹的生活。“你的记号是替刘年留下的,我会铭心刻骨的。”刘年有次对我说。这事虽与他有关,但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刘年补偿什么的意思。
毕业前夕,我和刘年在外面结识了一个女孩,很新潮,很漂亮,是干什么的我们不清楚也懒得搞清楚。刘年经常请她晚上出来蹦迪泡吧,然后两人发生了关系。后来一伙人找到刘年,要两万块钱,这女孩是他们一伙的。那段日子刘年很紧张,我猜这伙人是踩了点,下了个套子,一怒之下说不给钱,看他们能咋样整。那些天,我们也叫了几个兄弟,东西都一直带在身上,风平浪静。我们低估了对方的势力和狡诈,过了些天的一个晚上,疏忽大意的我们被拦住了。他们的人密密麻麻地围住我和刘年,我知道今晚是逃不过了,就把责任撂到了我一个人身上。对方为首的黑皮是有名的烂仔,他一句话,要不给钱,要不留下身上个东西。我看了已经六神无主的刘年一眼,捡起地上的匕首,切下了无名指上的一节指头。事情就这样结了,但学校和派出所很快介入此事,就这样在那所大学里没有混完最后的一段日子。
刘年那些日子心情也很阴霾,我把事情全担下了,他心里愧疚。我对他说毕业后不能再这样干了,得走正道,我是在切下自己的指头后顿然领悟的。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准确地说是艾镜的电话把我闹醒的。刘年已经走了,放在我的枕头边的是钥匙,三千块钱和一张纸条。写着:房子留着,我还要回来的。
刘年是到了北京后才同我“告别”的。我几次问他何时走,我和艾镜要去送送。接到他从北京打来的电话,我说刘年你太不够朋友了,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刘年的解释是不想让火车站送别的悲伤气氛影响大家心情。北京这边天气不错,他的生活基本安排好了。最后他补充说,你要来北京,到我这落脚,没点问题。
我满口答应下来。我对自己说,刘年还是会回来的,毕竟他只是到办事处工作,一年,顶多几年。大学时代那一帮子同学都各奔东西,联系得越来越少。大家各自在命运的圆圈里奔跑。有一次我到处问别人,到底是什么让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如脆弱的丝线,一不小心就断了。
8
我跟老板到省城跑了趟,催一笔款,呆了两天,还是老样子,请客,喝酒,洗脚按摩。款到账后,老板很高兴。回来就带我到雄峰娱乐城去放松放松,早听说了雄峰,本城消费最昂贵的娱乐场所。最有特色的是KTV小姐,集结了本地与外地的几最,漂亮,知识水平高,嗓音好,特色服务周到,明码标价,最重要的是每天晚上的小姐都不一样,并且有严格的制度,你不用担心会弄出什么问题。
老板带我包间房洗脚按摩,小姐也都很专业,中途我嫌里面太热出来了,到楼下的KTV转了转。我想看看到底是些怎样的小姐被吹得玄乎其神的。走到三楼的3188包厢门口,服务员刚好从里面出来,门张开一条缝,我一眼瞟见了艾镜,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来吹去的树叶,她正被一个肥头大脸的胖子搂着唱歌。
我压根就没想到过会在这种地方看到艾镜,心里格登格登地,思维短路,脑子一片空白。艾镜应该也看到了我,她的声音明显地折断了几拍。门被合上,我站在原地,艾镜并没有出来,我听到歌唱还在继续,就悻悻地上楼了。老板在里面正被按摩女弄得吭哧哧地快乐着,我一个人掉头走了。
回到家,眼前晃来晃去一张艾镜的脸,然后是艾小羽的脸,我甚至怀疑刚才我是否认错了人。我决定去艾镜那里,我要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羽的房间里亮着灯,我打了个电话上去,艾镜不在家,小羽说正在画画。我没有告诉小羽我在楼下。十二点左右,还没见艾镜的人影,当我准备找个地方喝一口时,艾小羽从楼上冲下来,咿咿呀呀地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她又犯病了,我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她使劲地推开我,瘦小的身体像条拼命地挣扎的鱼,嘴巴里叫唤得更厉害。待我不停地说我是陈肯哥哥,又唤着艾小羽的名字,才让她渐渐安静下来。我全身几乎汗透了,送她上楼,把她抱到床上,她的身体还在间歇性地抽动着。她一直以很信赖地抱着我的姿势睡着。我却心乱如麻。
直到小羽睡熟,我扳开她抱着我的手,帮她掖好被子。站起身,骨头像是锁定似地,一挣开就听得到咔咔的响声。画夹上正夹着小羽的画,应该是晚上画的。她的自闭症显示出对除红色之外的单色彩的过度喜好。土黄色的背景,大面积品蓝与黑色的颜料在画布上抹开,飘零的黑色像一张乡下老农民褶皱巴巴的脸,稍隔一阵你又会把它看成一棵枝干虬曲的树,大海上被风暴打散的碎船板,或者一个疯女人乱蓬蓬的头发。我无法描述出心底对这种强烈的色彩对比所产生的视觉效应。其它好几种不同的色彩却如丝线般一掠而过。这幅刚完成的作品,颜料还没干透,我俯下头,看清楚右下角两个细小的字——世界。
《
世界》,我喃喃自语,一个自闭女孩的世界?一对相依为命的孪生姐妹的世界?还是这个人人在加速度奔跑的世界。我轻轻地走到客厅,艾镜的卧室门虚掩着。走到门口,轻轻一碰,门无声无息地张开,像有人躲在门后面要蹦跳出来唬人一跳似的。
艾小羽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声音,我赶紧回到她房中,她安详地睡着,嘴角挂着秘不可测的笑。我犹豫着是留下还是离开。我还是担心着小羽醒过来再有什么意外。我躺靠在小羽的床头,酣睡的她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无数的场景在我脑海中闪烁,直到我糊糊涂涂地被艾镜叫醒。艾镜回来时是次日凌晨了,她对我躺在艾小羽床上非常愤怒,带上小羽的房门,她冲到我面前扬手就打,被我紧紧地抓住,她就用脚踢我。我干脆放开她的手,任她发泄一气。
等到艾镜慢慢停下手,我看到她泪痕满面。她望着我发出刺耳的冷笑,我说:“你听我说吗?我在下面等你,想问问雄峰的事,小羽的病又犯了,我担心所以留下来了。我对小羽没做任何不轨之事。”
艾镜冷冷地说:“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说:“我要说,你狠心让小羽一个人在家,你到外面去做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追求什么?”
艾镜几乎哭喊出声:“我求你,你别说了。”
……
我离开了艾镜家。这一路上冷冷清清,除了路灯和飕飕的风,看不见人影。我苦苦思索,原本我是上门等着教训艾镜的,转眼间就成了个她眼中登门入室的坏人了。风打在我脸上,我哆嗦着在摸不清方向的大街上转到天明。
在北京的刘年混得不错,用他在电话里的话说,京城里出门一不小心就碰到一个部长、大财团老总,搞好这个关系搬回来就是一座靠山。
我说我不懂什么叫靠山。现在我心里没有一座山。
刘年哈哈笑着说,此山非彼山。再说不懂没关系,你慢慢会明白的。
刘年和我通电话不多,一个月一次,大多是他在他们二环租居的小套间办公室里打来的。我们聊些各自的近况,常常是我听他讲那些离我遥远的高兴或烦恼的事,讲那些比蜘蛛网要错综复杂得多的人际关系网。常常会冒出几个我偶尔看新闻时才听说过的名字,甚至他还暗示性地吐出A或C这些英文字母,这是他的代号,可能暗指一个大人物或中人物,一个政治人物或商业人物,但他们都与或将与刘年发生联系。这种联系一旦建立或者被精心经营下去,对刘年的前途将是功莫大焉。刘年对自己的前景充满憧憬,一片春光无限好。
有一次,刘年问起艾镜,叹气一声,“我真羡慕你,可以陪在艾镜身边。”
我大吃一惊,仿佛刘年知道我与艾镜之间发生的一切。
“从你和艾镜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了你的心术不正。”见我不说话,刘年嘿嘿地笑着说。
“你才心术不正呢。”我反驳他。
“说心里话,你和艾镜好,我心里高兴。”
“算了,别总扯我,我和艾镜没你想的那回事。说说你。”
“告诉你,可别在外声张,我真挂上了。”刘年压低声音,“是省委组织部长的女儿,小姑娘在北京,刚毕业。”
“长得漂亮吗?”我问。
“你也世俗了,以前总说别人。漂亮可以当饭吃吗?我要找那么漂亮的老婆干吗?”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想不到刘年到北京后人的成熟与日俱增,不可小觑。
停了一下,我问刘年,“我没搞清,你和艾镜之间怎么了。那时,你可是有充足的时间。”
“一言难尽。有些事是说不明白的……”
这几年我已经知道进入政府机关后的刘年在性格已经发生变化,他不会让仕途输给爱情,艾镜只是个普通的教师,可能这就是一个原因。回头说,艾镜,我相信她也没发自内心地喜欢过刘年。
那天刘年在挂电话前说:“艾镜和小羽一样,都是那种谁也不愿去伤害的女孩,你得让她真正地了解你对她的心。她要得到真爱。她喜欢你。”
刘年的声音从我耳边滑落,我这才意识到艾镜那天晚上的生气,一定纠缠着一种对妹妹艾小羽和我的爱与恨。“爱是否真正地需要了解对方呢?”我在心中对自己说。如果我喜欢艾小羽更多一些,这让我怎么向艾镜开口,这是不是抢夺多年来她对艾小羽的爱呢?这姐妹俩又以图景的方式交叉呈现在脑海中。
多次在我独自一人回公寓的路上,夜色里仿佛有一双温暖宽厚的手掌,抚平我跌宕的心潮。我好像是在现实与爱情两张门之间跳来蹦去的小丑,等待着台前幕布的拉开,舞台灯光的闪亮。我不知我这种人是否可以谈论爱情。我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
我表面上一如继往。日子过得很平实,虽与以前的那种平实有所区别。艾镜一直没跟我打过电话,我打了几次,她都找有事的藉口推脱我的邀请。
半个月后,我在事先自己也没完全拿定主意的情形下做了个决定。我搬到了离师院附中不远的枫树小区,那里有一大片出租的私宅,我几乎没费力气,就谈好了一室一居的房子,价钱也非常合理。
搬家公司大半个下午就顺利地把我的家搬过来了。第三天傍晚,我刚进门,就听到敲门声,除了房东,我不知道还有谁会敲门。我把门打开,没有想到是艾小羽。她咧开嘴笑,像是为自己给了我一个惊喜而高兴。我却有些惴惴不安。小羽说她在外面散步,看到我了就跟过来了。我说才搬过来,准备收拾好了再告诉她和姐姐的。小羽天真地问:“陈肯哥哥,以后我可以经常到你家来玩吗?”我微笑着点头。
我说打电话叫艾镜一起来吃饭吧。小羽说姐姐出去了,晚上不回来。我问去哪了?小羽摇头说不知道。我说姐姐常晚上出去吗?小羽说,姐姐要挣钱给我治病。我心里一惊,隐约中我找到艾镜去第2空间去雄峰的理由了。我摸着小羽的头,说你要听姐姐的话。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有些酸楚。
我带小羽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吃过饭。小羽说,她想到我那里玩,她可以帮我布置房间。我想说不用,但看到她诚恳的眼神,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艾小羽发病的情景,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是个自闭症患者。她的确像艾镜说过的一样,只要不在发病时间,思维和情绪十分正常。房子基本布置好后,小羽非常高兴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好像这是她未来的家一样。
我的心情也豁然开朗,从客厅到卧室走来走去,哼着那支会唱一小段的《想爱》。我钉一个画框,框的是小羽以前送我的一幅风景画。钉好后我退几步观察画框的位置是否合适,一个柔软的身体从背后抱住我,她是怎样悄无声息地走到身后来的?她总是那么神秘。我说:“小羽,别闹。”
艾小羽不说话,把我贴得很紧,我反过手掰开她,她的手又像游鱼一样地滑走了。我好不容易转过身,想推开艾小羽,不料她一个雀跃,双手吊在我脖子上,出其不意地吻住我的嘴唇。在她嘴唇微启的瞬间,那白皙的牙齿从我眼前一闪而过,与梦中相似。一股甜甜的涩涩的清香从她的嘴里传递过来。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混沌。她贪婪地吸吮着我的嘴唇,不一会儿又将滑溜溜的舌头伸过来。我心里默念着艾小羽的名字,情不自禁地咬住了那游动的舌头。
晚上我躺在床上,后背隐约的触觉,小羽身体的凹凸感电流般地传过来。我已经把艾小羽送回家了,但幻觉里她就睡在身边,而我睁开眼,扑转身,什么也没有。
9
艾小羽不见了,这么晚她会上哪儿去了。我想不到这么晚会接到艾镜这样一个焦急的电话。我正送完老板的一个客人回宾馆。
我打车迅疾地跑到艾镜家,所有房间里的灯都亮着。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推门进去,光线刺着眼睛,一阵晕头转向。
艾小羽的房间里清理得很干净,床上被褥整齐地叠着,画笔和画夹都像平时那样摆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艾小羽没有留下纸条什么的?”
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两腿之间哭泣的艾镜摇摇头。
“没事的,她不会跑多远的。”我安慰她说,“这几天她有什么反常吗?会不会又……”但在我脑子里回旋着两人接吻时的情景。
艾镜还是摇头。她是想说不知道还是不可能。
我从玻璃茶几上的纸筒里抽了些纸,递给艾镜。
她接过纸,并不擦眼睛,望着我,声音颤抖着说:“艾小羽会到哪儿去呢?这么晚了。”
无法确定,我一直对有着神秘色彩的艾小羽充满好奇心。她和艾镜长相的相似有时也令我糊涂,她那洞穿一个人内心活动的目光、挂在嘴角的莫名的笑,更加让人琢磨不透。许久以来,我对艾小羽笑容的空旷和神秘不可知怀有莫名的异感。从见第一面起,她那笑和高亢的叫就像是一支令人迷幻的麻醉剂,像一个莫测高深的双面人,让我时常生发出重重的幻影。她们姐妹都爱笑,但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对于这样一个受过刺激患有自闭症的女孩,在她笑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无人知晓。
我说:“出去找找吧,坐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街道和天气一样清冷。我牵着疲惫不堪的艾镜的手,她手心里湿精精的,是忧虑所致?艾镜一直在焦虑地向四周张望,像是不敢错过一个黑漆漆的角落。遇见还营业着的店铺,艾镜就上前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没人耐烦这么晚回答这样的问题,他们似乎害怕一旦开口就会粘上什么不祥。倒是有个北方口音的老头顺口问了一句,长得啥模样呀,有几个女孩在这里买过东西。我指着艾镜说,和她长得一模一样。那人傻乎乎地望着我,仿佛想说她不就在这里吗,有病?我只好解释,他却像越听越糊涂,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说,没呢没呢,别处寻吧。
这样的寻找毫无结果,回到艾镜家楼下,我说:“你先上去吧,我再在外面找找。”艾镜扑到我怀里,声音嘶哑地说:“陈肯,要是小羽不见了,我怎么办?”她的身体一起一伏,话一出口,泪水也一涌而出,我心里扑嗵嗵地乱跳,不知如何安慰。
我闭上眼睛,任艾镜在我怀中抽泣,也许流泪对她而言是心情的放松。良久我睁开眼睛,看到路灯下艾小羽眼睛圆圆地睁望着我们。我脱口而出:“小羽。”
艾镜返转身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艾小羽。
艾镜痛哭流涕,小羽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眼神跟以往见过的不一样,像藏着委屈、失落。
我傻呆呆地站在一边。
我多么想艾小羽制造的这起有惊无险的离家事件能够让艾镜改变她的生活方式。第二天艾镜来我新租的房子,我与她有了一次比较开放且深入的交谈。沉默了很久,还是我先开口。
我说:“小羽治病的费用,我可以帮你一起来承担。”
艾镜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我不需要别人可怜。”
“这不是可怜。这跟可怜毫无关系。”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可怜那又是什么?你说。”
这是她在逼我说出她不愿听到我也不想对她说的话,在脑子里绕了几个圈后,最终没有说出口。
艾镜满脸惊诧地望着我,像在等我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我说:“小羽不仅是需要治疗,更需要一种关心。”
“她是个有精神自闭症的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眼中她没有病。即使有病,治疗只是辅助手段。”
“治疗需要很多钱,你知道吗?”
我咬了咬牙说:“钱我们可以想办法去筹。”
“不,绝对不行。你不要管了。”艾镜缓缓地说,语气坚定,不容改变。
虽然我已经有了这个结果的心理准备,但还是不无伤感地低下头。